是你，温润了时光

是夜，一个沉闷压抑的夏夜，虽然窗外月明星稀，但蝉鸣不止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属于夏天的生机，而是不绝的聒噪。心烦意乱的我清醒无比，听到了客厅中母亲的声音。在压制中她有些焦急和悲痛：“我父亲前几天去医院检查结果不理想，医生现在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喉癌。”“那就去首都的医院看看吧。”爸爸回答道。

风敛起了时光的裙角，吹起了琐碎的流年，余音中的我思绪却回到了11年前的夏天。也是同一片天，烦闷的夏日午后，好像被黑云压制的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一场风驰电掣的洗礼。那时牙牙学语的我还在给外公讲述着《丑小鸭》的故事。“最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飞去了远方。”在奶声奶气的话音未落里，他为我鼓掌，脸上绽开了笑颜，细纹爬上他的眼角，却丝毫不抵他眼中激动的闪光。“我外孙女真棒，已经帮你录下来了，以后就都可以听到了。”那时连忙应和着他的话的我不知在未来的多少次打开那段录音的同时，风都会吹动回忆的书页，定格在那一天，一间小屋里的温馨，他用喜悦记录着我的每一次乘风破浪。雨落了下来，洗刷着整个世界的尘埃，也随着四季模糊了那天的痕迹。水珠沿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留下，连带着窗外的草木都变得湿润起来，这时的我总是想起他带笑的眼，和漫长而潮湿的夏天喧闹而无言。思绪渐渐清晰起来，那日的雨似乎和今日的雨一般洋洋洒洒，以及那日的我和现在的我走向圆周的交汇点。

气味是回忆的唱片，他的房间总是保留着纸张与墨香缠绕徘徊的痕迹，他总是沏上一壶茶，对我讲书中的人物，陪我看书中的大千世界。从“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从霍去病的骁勇善战到苏轼的乐观豁达，他深谙书中的内容，就像与多年故友斟一壶浓烈又香醇的酒，眉眼中挥洒他的豪气与柔情。一知半解的我总是抬着头，看着他眼中因热爱而始终不灭的光芒，暗暗发誓一定要读完这整整一书柜的书籍，那时我也能与绚烂的文字共舞不眠。于是我说道：“等我长大，若你已看不清书中密密麻麻的字，就由我来读给你听吧。”与岁月抗衡的印记盖不过眼里的笑意，只是摸着我的头对我说：“好，我等你长大的那一天。”

金秋时节是我的生日，他总是变着样赠予我惊喜，或是一件漂亮的碎花裙，或者是一件毛绒绒的布偶，当然也不会缺少一本《诗经》或是满分作文网www.ZuoWenWang.net一本《平凡的世界》。他赠予我双翼，让我得以在文学的世界里看长空万里，人情世故。收到这些礼物的我总是开心地欢呼着，对他道谢。

可是这样的我不知从圆周上的哪一点开始，就偏离了轨迹。我开始不再贪恋静谧安逸的温馨时光，取而代之的是学习忙碌的借口，实则是我沉溺在碎片化的信息和千变万化的网络世界中，就像漩涡将我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我开始变得易怒和尖锐。当别人夸赞我的文学素养时也总是忘却是谁教的我草长莺飞，落花时节。在我的生日时，他也总是满脸歉意地告诉我：“我现在年纪大了，也不懂你喜欢什么，你拿着这些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吧。”每当逢年过节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包时，我也会手足无措，不知深埋心底的是歉意还是怀念。在电话线的另一端，他也总是告诉我：“学习要劳逸结合，不要太累了，身体是最重要的。”他说的话我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不以为意。就连母亲也告诉我：“你外公一直都很偏心你，总是问我你最近怎么样。”可那时的我只是沉浸在社交带来的满足感中，朋友间的那句玩笑般的“我爱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但到了他面前却如鲠在喉。暴雨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好像要在混沌中重塑世间万物，我的泪水也在悔恨与愧疚中流转，汇成年少无知的河流。但却是他，给了我叛逆与不羁中的一丝余温。

第二天一早，我就来到了外公家，他却因为看病早早离开了。走进熟悉的书房，扑面而来的气味让我觉得身边的景物交错重叠，仿佛置身于11年前的那个夏天。映入眼帘的是山水画和他的行云流水的书法字体。打开书柜，贪婪地吮吸着独属于纸张的浪漫气息，忽而被拉回许下而无果的诺言。排列整齐的书本里好像蕴藏着千万个世界，但它们在我眼前，就是一个世界，一个属于承诺的世界。我随意地翻开那本红楼梦，泛黄的纸张里的是他笔墨的晕染，首页写的是“金陵十二钗”对应的人物，看着他整本书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刚毅坚挺的字里，风骨犹存，我窥探到了他丰腴的内心世界。他读给我听的，不仅是书中的悲欢离合，他教给我的不仅是人生的道理，而是家风与传统文化交织的一脉相承。沙发上放的还是我八岁时他送我的玩偶，晨光熹微中一根根毛绒也清晰可见。我根本无法想象这半年来他是如何与病痛抗争度过漫长的黑夜，是如何在对我的思念里回忆我成长的足迹。我在成长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却忘了身后一直凝望着我渐行渐远背影的他。刹那间，少年的锐气和不羁似乎都消之殆尽，棱角被磨平，一束耀眼的晨光映入眼底，幡然醒悟的我才明白：是你，温润了我的时光。书香与墨染随着桂花的芳香，如羽翼般掠过岁月之河，在四时交替的斑驳陆离中，是你如青松般挺拔屹立，如明月般清幽缠绵，站在记忆的尽头，温润了时光。

可能是那顷刻的清醒让上天怜悯了我，不愿让我终生都活在回忆的苦岛里，一个春天的契机传来：他的病情没有恶化到癌症的地步，现在还有治疗的机会。我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愿，远山春色，柳絮纷飞，能越过大浪淘沙和玉门关，这样我就可以与他一起，看春风绿江南，看润物细无声。

少时，你陪我细数我草长莺飞，万紫千红；今日，我与你携手共赏黄梅时节，映日荷花。“星海横流，岁月成碑”，是你，温润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