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

记忆里，母亲很爱戏曲——我们家乡深巷中经常回响的那种。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拉着我到巷口的戏台子前，指着台上那些彩裙浓妆的演员：“瞧哟，这就是花鼓戏！”她摸着我的头，眼里闪着光，发出一串清脆的“咯咯”声。她看着，就像个快乐的孩子。

母亲也曾在一个戏班里唱过戏，那时她演最靓的旦角儿：一袭丝绸的大红裙子，绣一朵雅致的牡丹，领上垂下丝丝金黄的流苏；走起路来一晃一晃，闪着金光；头饰上的亮色珠子“叮当”作响，应和着她脆生生的笑。她踩着青缎鞋走台步时，身子柔得跟水似的，一颦一笑都极为漂亮。

我幼时在台下见过她表演。只见她朱唇轻启，一溜儿轻滑的长吟便飘入了耳，像一股清泉细细地流着。一会儿后，突然拔高了调子，像是在空中画了道清亮的弧线，又似喷泉里的水，突然高高地扬起，伴着急促的锣鼓点，在人心中久久地萦绕盘旋。她显然极享受自己的表演，眼里光华流转，一吟一唱都是从深深的肺腑里流溢出来，我似乎都感受到了她心灵的震颤。当她兰指一定，尾音在空中回旋打圈时，台下的掌声总是“满分作文网https://Www.zUowEnWang.net/哗啦”一片，像大海汹涌的欢唱。男人们伸长了脖子，憋足了劲地叫好，女人们脸泛红晕，似乎已深深陶醉在母亲的吟唱里。那时，我也会在台下兴奋地跳起来，炫耀地大声说那是我的母亲，母亲则会把化了浓妆的脸朝向我，对着我笑。

我曾梦想母亲会成为大明星，谁知父亲却不愿她再抛头露面。母亲跟他吵过，闹过，最后还是不舍地收起了她那套宝贝行头。我以为，当母亲关上木匣的那一刻，她对戏曲的热爱便也谢了幕。

但一次在街头，巷口又传来那熟悉的曲调，母亲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全身一抖，然后拉着我就跑。台上的演员正“咿咿呀呀”唱得入迷。我看着母亲，她眼里闪着光，眼眶微微泛红。这时的她已年近四十，染得金黄的卷发里掩盖不住刺眼的白丝，眼角的皱纹也毫无顾忌地出现了，但她脸上，竟泛起了平常罕见的红晕。她，又沉醉在那曲调里了。我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回过头来，对上了我惊讶的眼神。她笑了笑，说这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东西。

如今，母亲早已不在我身旁。她那珠玉般的歌声，成了久久荡漾在我心头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