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钟人

每天的黄昏和清晨，我都会站在城市的最高处——尖塔的顶端，敲着那口钟。我算的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两次钟声之间，是我工作的时候。这座尖塔也是一个记忆库，里面存储的记忆可以由所有人共享，当然，那都是经过筛选的。就我而言，我更乐意将那些给人以温暖的记忆保存下来。是的，这些记忆都由我管理。

今天是清闲的一天，我也有机会来整理一下我自己的记忆。我日复一日地坐在尖塔高处的一个小房间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整个城市，在某一个角落中，那一栋灰色的房子让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天，一个女孩来到我这里，要求借十年前的一段记忆，她甚至精确到了某一个星期日的中午，那是一段很沉的记忆。她小心地捧着它，眼角闪着泪花。她告诉我，那天是她的生日，爷爷带她出去玩。

“你看呀，这棵梅树是爷爷种下的。别看它现在这么小，以后也会长得像老家的那棵槐树一样大呀！”

“那是很久以后吧！”

“是呀，那时候——那时候你也要老咯！”

我听着她给我复述爷爷与她的对话，我又想到她来的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仍是这位老人，但那次来的是他的几个儿女，他们要借的是前不久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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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了！只有在这里，他才留下了遗嘱！”

我最终还是给了他们，不过那里只有两句话——“我走了以后，一家人也不要闹不开心。让我的小孙女——你们要记得，让她多给那棵树施施肥啊。”我看着他们哑口无言，因为之前的一段对话已被我删除，所以只留下了这两句话。事实上，哪怕关于遗嘱的部分没有被我剔除，也没有任何法律会承认。

那个女孩把记忆交还给我时，脸颊上还留着泪痕，眼圈红肿着，但她好像很开心。她指着那栋灰色的房屋，说那是她爷爷临终前住的医院。每天晚上她守在爷爷身边时，爷爷会像她小时候一样，一边讲故事一边轻拍她的背。所以，通常反而是她先入睡。这又是另外一段记忆了。

我自己从未看过已经经筛选后进入记忆库的记忆。因为我认为，那些记忆中饱含的情感，是我这种局外人无法感受的。看着那名女孩的微笑，我终还是没有告诉她她的亲戚来找遗嘱的事。

通常，我的工作就是如此。将记忆共享给需要的人，哪怕是陌生人也可以看到对方的记忆。其中很重要的是，共享记忆应该带来的是更多的美好、温暖，它也许会弥补一些遗憾。

每天，黄昏的钟声和夕阳交织在一起，惊起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