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的剪影

深夜，我独自坐在车后座。车窗外划过一道车灯，光影里，我的眼前似是浮现出了那日逆光中的剪影。

那年隆冬，尚且年幼的我被一阵出其不意的寒流击垮，先是咳嗽不止，后来更是感冒发烧，一病不起。妈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守在床头。

夜深了，而我却仍旧不见好转，咳嗽倒有越来越激烈的趋势，妈妈拿起体温计，脸色发白，二话不说，匆匆给我穿上衣服，只丢下三个字：“去医院。”夜风“呼呼”地吹着，无孔不入般钻进身体里，爸爸不在，妈妈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医院。”司机一踩油门，汽车闪电似的蹿了出去。

车速很快，司机似是知道妈妈的着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一般赶着路。车内气氛凝滞，没有人出声，窗外，是漆黑的夜。路灯冰冷地洒在街上，给夜镀上一满分作文网www.ZuoWenWang.net层毫无生气的光，树在黑暗中矗立着，一个个巨人似地隐没于夜。“冷不冷？”妈妈突然开口，一把抓住我的手。高烧早已让我神志不清，意识朦胧地点点头。

突然，一件带着大衣盖在了我的身上，衣服上尚还沾着妈妈的体温，暖炉般笼罩了我。顿时，持续的高烧带来的疲惫与寒冷奇迹般得到了缓解。困意在温暖中滋长，我渐渐闭上了眼。一双大手带着入夜的冷意搭上我的肩头，轻轻把我揽向一个不大却坚实的怀抱，大手安抚似的拍着我，一下又一下，靠着衣服布料，我仿佛还能感受到大手的粗砺，这是连年的洗衣、做饭与无休止的家务带来的，妈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我想。

时间被夜的寂静与大手的拍打拉得悠长，我被拥在一个瘦小的怀抱中，随着出租车的颠簸，甚至还能磕到嶙峋的肋骨，而这样一个怀抱，却仿佛世界上最好的安眠乡，一点点带我去向梦的国度。

恍惚间，远处响起一阵拉长的鸣笛声，划破了宁静的夜。我不安地动了动，妈妈急忙又拍打两下我的肩，我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妈妈已经靠在座椅上，双目半阖，显然，不分昼夜的照料早已耗尽了她的心神，使她不得不在夜里的出租车上闭眼假寐。车的引擎由远及近，一道车灯涌入泛白的车窗，照亮了幽暗的车厢，我抬眼望着妈妈逆光中的侧脸，光从脸的轮廓边漏下，给脸映成一张夜的剪影，透过光，脸边的茸毛与发丝根根分明，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着，也许是深沉的夜的映衬，这张剪影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沧桑，微皱的眉头，紧抿的嘴唇，崩直的下颔，这时的妈妈还年轻，而我却从这张深夜的剪影中品出了易逝的芳华岁月。一股暖流在心中激荡，久久不停，车窗外是雪白的高大建筑，医院到了。

后来的一切在记忆的冲刷中早已泯灭，而那个深夜的出租车厢，那张逆光中的剪影却镌刻在了记忆的深处，珍宝般发着光。